驴老大仍在挑衅,驴叫不断。
    驴车的车夫们都要吓死了,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敢松手。
    而厉长瑛一众部下不但不上前帮忙,还纷纷驱马向后退。
    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厉长瑛驯马更自如,身体随着黑马跳跃,仿佛长在马身上,稳如磐石。
    她这头稍稍制住马,那头死倔驴还领着一群驴在那儿叫唤。
    黑马又暴动,前蹄子踢不着,一扭腚,一尥蹶子,后蹄子蹬。
    它们堵在这儿捣乱,耽误时间。
    厉长瑛恼火,吹响鹰哨。
    空中盘旋的两只海东青闻哨俯冲而下,对着一马一驴的大脑袋一顿叨。
    不少车夫没近距离看到过海东青,此时看着它们巨大的身影,内心的恐惧完全无法抑制。
    海东青转用大翅膀狂扇它们。
    黑马和驴老大甩头躲避,张嘴咬,根本躲不开也敌不过天上飞的。
    海东青扇得它们没脾气。
    驴老大叫声里的挑衅没了,气焰低了,黑马也不发疯了。
    厉长瑛抽出手来,“鞭子给我。”
    一个部下扔给她一根鞭子。
    厉长瑛接住,挨个给了一鞭子。
    她现在控制力道极稳,两鞭子都是既能打疼教训它们,又不会打破皮肉致伤。
    吃硬不吃软的两个畜生彻底老实了。
    海东青振翅,回到高空。
    厉长瑛再次翻身下马,两大步走到驴老大旁边,顺手又给了它一巴掌。
    驴老大可能是挨打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还拿驴脸蹭她打它那只手,温顺极了。
    厉长瑛示意车夫赶驴过桥。
    她是奚州的首领,不止勇猛,还能驱使可怕的大鹰……
    车夫诚惶诚恐,立即驱赶驴。
    驴老大不动。
    车夫满脸慌乱。
    驴老大冲着厉长瑛叫了两声,又扭头向后叫。
    片刻后,一只小马骡钻出来。
    驴老大低头,用驴嘴拱马骡给厉长瑛。
    小马骡被它拱到了厉长瑛前面,蠢呆呆地站着。
    厉长瑛头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驴,“……”
    是驴吧?
    咋还编着辫子?
    车夫看出她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向她解释,它是驴和马的串种,还给她指了是哪一匹马。
    那匹马在后头,就是个普通的下等马,但是对比驴老大,那是正经的盘正条顺。
    小马骡刚才就是跟在母马身边。
    “……”
    自家的种驴拱了一颗不该它拱的好白菜,厉长瑛更沉默了。
    半晌,厉长瑛用一种相当佩服又带着鄙视的眼神看着驴老大相比马小很多的体格,“马你都敢……”
    分明是许久没见,对着它温情不了一点。
    厉长瑛这样正直的女子,当即跟它划清界限,用力扒拉开凑过来的驴脑袋,抬手示意车夫走。
    车夫尝试着敢驴,这次驴老大动了,又把小马骡往厉长瑛身边拱了一点,才调头往桥上走。
    小马骡抬起蹄子想跟。
    驴老大回头冲它一叫,小马骡又傻乎乎地停下来。
    母马也没管它。
    厉长瑛低头看着这小玩意儿,揪了揪它脖颈上的辫子,谁这么闲?
    前面的粮车恢复正常通行。
    后方还在停滞中。
    林秀平从马车窗探出头向前张望:“好像没动静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彭狼随意道:“林姨你放心,首领在呢,不会有事的。”
    林秀平听到,“你怎么叫首领不叫老大了?”
    彭狼笑:“今时不同往日嘛。”
    林秀平看着他,感慨:“小狼你才多大,如今竟然这么稳重了。”
    前面的粮车动了,彭狼甩缰绳,很得意,“我可是沙场上下来的,现在手底下管着两千人呢。”
    他这样,看起来又带着稚气。
    林秀平失笑,调侃:“那你什么时候成家啊,林姨给你做媒。”
    “奚州未建,何以成家。”彭狼红脸,嘟囔,“老大不成,我也不成。”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是好的。”
    林秀平回头看向魏堇,没有再多唠叨,免得孩子们听了烦。
    魏堇微微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奚州,这个厉长瑛用血打下来的地方。
    粮车陆续通过桥,向前行。
    粮车过半,林秀平和魏堇的马车快到桥边时,对岸响起密密麻麻地蹄声。
    “首领!”
    “首领!你回来了!”
    嗓音清脆稚嫩,是一群孩子。
    有男有女,有的看不出男女,但都不大,只有六七八岁的样子。
    大孩子骑马,小孩子骑小马或者羊,十分熟练地避过粮车,来迎接厉长瑛。
    这么小的孩子,骑术就这样好,太令人惊讶了。
    初来乍到的车夫们赶着粮车路过,不住地侧头打量这些孩子。
    林秀平远远瞧见,说出了大家的惊讶:“这些孩子骑得真好……”
    彭狼听见,在外面扬声道:“马上就要入冬,大人都忙,这些孩子能帮忙放牧,做些杂事。”
    “他们还能放牧?!”
    林秀平更吃惊。
    “奚州死了太多人,许多孩子的父母长辈都没了,他们不帮忙,人手不够。”
    彭狼说得平淡,好像这过程很简单,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困难。
    实际上,当然不是这样。
    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残酷。
    魏堇透过马车窗,看向厉长瑛。
    她看起来那么挺拔,眼眸依旧明亮,比从前多了坚毅,困难和战争都打不倒她,并未因为残酷的争斗变成一潭死水,举手投足更有首领之风。
    孩子们停在对岸岸边,兴高采烈地数着从面前走过的粮车。
    他们没有经过什么教育,不太会数数,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不知道怎么数下去,然后就重新数,一个人的手指不够用,就用上伙伴的手指,叽叽喳喳,乐此不疲。
    车夫们看他们,他们也看车夫。
    双方对上视线,都满眼好奇。
    奚州的孩子们丝毫不怕人,不躲闪,只偶尔转头跟伙伴们说话,表情生动。
    车夫们听不懂夷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们能看出来,这些孩子……很活泼。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活泼的孩子了。
    奚州很荒凉,但奚州的一切都很新奇。
    厉长瑛等马车到身边,留其他人继续看着,她随着马车过桥。
    孩子们一见她过河,立马迎上来——
    “首领!首领!好多粮食啊!”
    “我数了五次十辆车,还有多少啊?”
    “首领,我们冬天是不是不用饿肚子了?”
    “首领……首领……”
    黑马不耐烦这些小不点,但还是在厉长瑛的指示下放慢了脚步迁就他们的速度。
    厉长瑛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
    “是有很多粮食,是马车上的人带回来的。”
    “总共有一百辆粮车,就是十个十辆车。”